核心提示:在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中国,汉字起着重要的文化认同作用。汉字的适用性、时空包容性和文化积聚性使其历经千百年发展和技术冲击而不废,具有极其强大的生命力。如今,汉字已经成功跨入信息时代,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汉字将会发挥更加活跃的作用。

汉字的柳暗花明

汉字有过几千年不可磨灭的功绩,但最近百年,却曾两次陷入困境。

第一次是在中国进入现代史前后。当时许多知识分子积极救亡图存,探求救国救民之真理。情急之中,汉字差点儿成了替罪羊。“五四”前后,不少激进的政治家和新文化领袖感到开启民智之急迫,开始倡导拼音新文字,甚至提出了“废除汉字”等主张。

第二次是上世纪后期电脑出现之初。在漫长的手写时代,汉字的使用应该是世界遥遥领先的。但到了文字打印和印刷的机械时代,西文打字机的轻巧便捷,显现出汉字机械打字机的笨拙低效。印刷厂排字师傅在满是铅字格的木架之间移步拣字,还得随时补刻不常用的汉字。电脑展现出强大的功能,但汉字却因为输入障碍被挡在电脑大门之外。在当时,虽然“万码奔腾”,但仍不容易找到一种方便而又能普及的汉字输入法。因此,推行拼音文字以代替汉字的思潮一再抬头。

如今,汉字躲过了上述两“劫”,柳暗花明又一村。高分辨率字形技术的发明、汉字输入法的解决,特别是手写输入的实用化,使汉字不仅能在电脑和网络上通行无阻,有些打字员的输入速度甚至超过西文。

在上一世纪,汉字不仅走出了绝境,而且进入了一个汉字文化的新纪元,这和我们祖国上一世纪的经历几乎平行。

汉字何以不废

两河流域的楔形文字、古埃及的圣书字和中国的汉字,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三大自源文字体系,但唯有汉字沿用至今。这不应该是侥幸,而是源自于汉字的特质。

早期文字大都是象形、表意的,追根溯源,现在绝大多数仍在使用的拼音文字,其表音符号很多都是衍生自象形表意符号。即便是汉字,占绝大比例的形声字的声符,也大多来自表意成分。在长期发展中,汉字表音的因素在汉字体系中大大增强,表现出明显的表音化倾向,正因为如此,有的学者把汉字认定为“意音文字”,而不是纯粹的“表意文字”。当然也有学者认为,汉字中的“表音”要素,原本也是表意字,所以归根到底,汉字还是“表意”的。

但为什么汉字有限的表音化倾向停滞了?为什么表音的声符没有进一步简化、抽象化,像很多拼音文字那样发展成为纯粹表音的字母?汉字的生命力何在?

若在汉字和汉语的关联中寻找原因,这首先是因为汉字的适用性。汉字能够很好地记录汉语,这是汉字不废的重要原因之一。汉语是词根语,一般不用改变词首、词尾或词中间的语音来表示语法关系。印欧语言很多“性”“数”“格”都要求有小而频繁的词形变化,这是方块汉字难以如实记录的。汉字作为语素文字,一个字表示一个意思,在语音上没有什么变动,汉字和汉语匹配十分得当。正因为如此,韩国语和日本语要完全使用汉字来记录他们的语言是有困难的,最好的办法就是增加一些表音字符。

其次是汉字具有时空包容性。汉字的“包容性”是一种巨大的弹性,表现在空间和时间两个方面。

一是时间包容性。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①我们一看就懂,但如果当年有录音机录下老夫子的话,我们可能难以听懂。因为语音是不断变化的,春秋时代的语音系统和现代普通话的语音系统大不一样。然而,不管语音发生了何种变化,字仍然是这些字,意思始终不会改变,这就是时间的包容性。对于英语、法语或其他拼音文字,几百年前的作品现代人可能就看不懂了,因为语音的变化直接反映到了文字的拼写上。可见,在读音上,拼音文字没有表意文字那样经得起历史的考验。如果当年《论语》和《史记》是用拼音文字书写的,那么现在我们根本无法阅读,这一点对中华典籍的传承十分重要。汉字承载了历史悠久、内容丰富且比较容易解读的文献,这也成为汉字不废的重要原因。

二是空间包容性。对于同样一张《人民日报》,北京人、上海人、广州人都能毫无障碍地阅读,他们使用同一个汉字系统,字形和字义是一样的,但读音却各行其是。中国疆域辽阔,方言繁杂,汉字可以起到统一沟通的作用。汉字背后,还有汉字典籍和文化,正是通过汉字及汉字文化的联系,才使中华民族成为统一的文化共同体。古代虽有雅言、通语、官话,但这些共同语主要是官员和商人在使用,与大多数普通老百姓并无多大关系,情况和当代迅速推广的普通话不可同日而语。试想,如果历史上使用的就是拼音文字,拼音文字要反映实际语音,那么各地的拼音文字就会各不相同。随着历史的发展,文字的差异会越来越大,甚至会很快把汉语演化成多种语言,而不再是方言。比较一下欧洲或印度语言纷繁复杂的情况,我们就能认识到汉字的包容性。在幅员辽阔、人口众多的中国,汉字起着何等重要的文化认同作用,产生了何等强大的凝聚力。

最后是汉字具有文化积聚性。在几千年的历史中,汉字沉淀了大量的历史文化信息,成为历史的活化石,它反映了中国早期的生产、商业、政治、战争、家庭、饮食等社会生活及意识形态等各个方面的情况,隐藏着一部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可以作为历史考古的线索。例如买、卖、贵、贱、资、费、财、货、赚、赔等字,都有“贝”字,这反映了早期社会“贝”曾被作为原始货币的历史。

汉字虽然主要是表意文字,但假借字、连绵字、形声字等多种资料,是现代学者用以重构历史语音系统的重要资源,对于字义的演变,我们也往往可以从汉字构件中得到启示。

此外,汉字的结构还给我们提供了考察古代中国人认知特点的线索。象形、会意、指事、形声等造字法,充分反映了中国古代先民的智慧和哲学思维,这是文化研究极好的材料。

正是由于上述原因,汉字已经成为中华文化的主要载体和象征,成为不可抛弃的文化遗产。在世界文字之林中,汉字展现出其科学性、艺术性,闪烁着独特的智慧光芒,是人类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信息时代,汉字将发挥更加活跃的作用

汉字已经成功跨入了信息时代,在可以预见的将来,汉字将拥有更为广阔的发展空间。汉语拼音是一个很好的辅助工具,在这一新的平台中,汉字将会有一番更加精彩的表现。

当然,传统的汉字文化教育还是很基本、很重要的。系统深入的汉字教学、汉字书法的训练与欣赏、写对联、猜字谜等,仍旧是学习汉字行之有效的方法。这里特别要提一下对对子,传统蒙童教育中就有大量对对子的训练,这是写对联、写诗歌、写文章的基本功。同时也能让学生对汉字的形、音、义有熟练准确的把握。在这方面,很多学生对汉字的感觉尚显不足,值得重视。

我们还可利用现代媒体开展的“汉字听写大会”一类活动,触发大家对汉字学习的关注。人们注意到电脑导致“提笔忘字”的现象,但却往往忽略了更重要的一点:信息时代的网络和云计算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汉字文化发展平台。电脑输入法可以帮助人们学习汉字的形、音、义,以及其间各种复杂关系,这是传统学习做不到的。相比于铺天盖地的游戏软件,汉字学习软件相对较少,而且下载量也不可与游戏软件相提并论。我们不妨从此处着眼,开发一些规范汉字学习的输入法,以及有趣又有益于汉字学习的游戏软件。此外,文创工作现在也开始把汉字作为创意资源,以汉字文化为创意源泉的空间极大。若给予必要的支持和引导,这一领域将会有广阔的发展天地。

汉语的适用性、时空包容性和文化积聚性是汉字的特殊属性,使其历经千百年发展和技术冲击而不废,具有极其强大的生命力。在信息时代,汉字将会在新的平台上发挥更加活跃的作用。

(作者为清华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注释】

①杨伯峻:《论语译注》,北京:中华书局,2012年。